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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特朗普外交攻勢

  特朗普看似無章法的外交出擊,並非無跡可循。對“競爭對手”和重要友國普遍施壓,其效果是,對象國要麼直接承受美國的壓力,要麼巴望着將壓力轉給別國。

作者:本刊記者 謝奕秋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6-26
  進入6月,特朗普外交頻頻發力,既以威脅“逐月增加關税税率”迫使最大貿易伙伴墨西哥同意“紮緊”邊界“籬笆”,又終止對印度的發展中國家普惠制待遇;同時,推遲對伊朗石化產業新的嚴厲制裁,延長對已出港中國輸美商品的關税寬免期,顯得有張有弛。
  早前,特朗普取消針對加拿大、墨西哥鋼鋁產品加徵的關税,推遲就加徵進口自歐盟和日本的汽車之關税作決定,派國務卿蓬佩奧去俄羅斯聯絡感情,似乎都有“衝着中國來”的架勢。現在,其外交攻勢又有局部微調,甚至左右開弓,如在訪英時“狠懟”哈里王子之妻梅根王妃,還公開干涉保守黨黨首選舉,給外人以“方寸已亂”的感覺。
  其實,特朗普固然會有左支右絀的時候,但目前看似毫無章法的外交出擊,卻並非無跡可循。早在4月上旬北約慶祝“70大壽”之際,作為“盟主”的美國一邊喊話盟友“應對中國挑戰”,一邊宣佈將向歐盟110億美元的商品加徵關税,就是這種“怪異組合拳”。其效果是,對象國要麼直接承受美國的壓力,要麼巴望着將壓力轉給別國。
 
  印、墨扛起美國壓力
  特朗普5月31日稱,由於印度堅持設置貿易壁壘,他已簽署行政命令,將印度從普惠制待遇國名單中移除。該行政命令於6月5日生效。此前,印度每年都有價值約56億美元的商品,在美國市場享受“免税”待遇。
  近來印度股市創新高,海外資金源源不斷湧入印度。今年第一季度,美國從印度進口額上升15.2%。而在中美關税戰背景下,為了防止中國商品“繞道印度”對美出口,美國也需要抬高輸入印度商品的門檻。結果,週末傳出美國結束對印貿易優惠的消息,週一(6月3日)中國小米集團“躺槍”,股價跌6%。
  不僅如此,特朗普政府還以維繫對俄經濟制裁、遏制俄武器出口收益為由,要求印度“取消”去年10月與俄達成的S-400防空導彈採購協議,並建議用美製“薩德”“愛國者-3”等防空裝備替代。
  美方此前擔心,如土耳其等北約盟友一旦購買S-400導彈,將會影響美製戰鬥機等武器的信息安全,俄羅斯可能因此獲得美製戰機雷達反射面積和電子輻射信號等敏感信息。但印度大量裝備俄製武器,談不上是美國的軍事盟友,裝備S-400不存在“難以兼容”“可能被竊密”的問題。
  可是,美方沒有停止在中俄印三角之間插上一腳。鑑於中國是俄製S-400防空導彈的第一個出口用户,美國為了讓印度看到“改換陣營”的好處,表示“有可能”向印度出口號稱“唯一能擊敗S-400”的空中平台—F-35戰機。鑑於日本已率先引入一批F-35A戰機部署在陸上基地,還計劃購買能“短距起飛、垂直降落”的F-35B,裝備到幾艘出雲級驅逐艦上,有評論猜測,美國試圖在中國周邊構建“F-35島鏈”,圍堵中國。
  印度將如何選擇?其商工部表示,對普惠國待遇被取消“不妥協”。有印度官員表示,作為反制,印度可能會對20多種美國商品加徵關税。但對於F-35這個意料之外的“誘餌”,強勢連任的莫迪總理也還要更多時間考慮。
  印度經濟對美國依賴小,雙邊貿易額也不大(每年約1250億美元),特朗普拿印度“祭旗”也只是小試牛刀。墨西哥則不然,其經濟總量雖不到印度一半,卻是美國第一大貿易伙伴,雙邊貿易額超過6000億美元。然而,墨西哥在攔截和安置中美洲非法移民上卻“很不給力”。
  今年5月,擁向美國的中美洲非法移民數量激增。據美方統計,在美墨邊境被捕或被攔下的非法移民超過14.4萬人,創下13年來最高記錄。所以在5月30日晚上,特朗普不顧財長姆努欽和貿易代表萊特希澤反對,公開威脅對墨西哥加徵關税—從6月10日起加徵5%,逐月遞增到加徵25%為止。
  但美墨經過3天談判後,於6月7日宣佈達成協議,無限期暫停加徵關税。批評人士稱,該“臨時性框架協定”未包含阻止中美洲非法移民的重大新承諾(如由墨西哥充當第三安全國),只是把去年12月雙方達成的“移民保護議定書”加速實施。民主黨在參議院的領袖舒默譏刺道,這是特朗普為其輕率的關税威脅“收場”的拙劣方案。
  次日,特朗普關於墨西哥同意“立即開始大量採購”美國農產品的説法,由於無法得到墨方證實,也引起部分共和黨選民埋怨。以總量計算,墨西哥已是美國玉米、小麥、豬肉和奶製品的最大進口國。墨西哥GDP只有美國的1/17,政府沒有足夠財力去引導企業開展大規模對美採購。墨外長只是稱,“該協議將會促進經濟增長,對美國農產品的需求也會隨之增長”。
  特朗普還稱,墨方有一些並未呈現在聯合公報中的承諾,“將在適當時候宣佈”。但在外界看來,即便這些承諾是事實,墨方如何解釋、能否獲得墨國會批准,都存在變數,可能需要美墨在後續90天裏繼續磋商。墨外長也稱:“45天之後,美國將評估協定的情勢,並據此決定是否重新加徵關税。”所以,美國副總統彭斯才總結説:“美墨仍然沒能達成協議,特朗普將持強硬立場,直至墨西哥採取行動。”
  另一方面,特朗普的對墨加税威脅,就像他關於封鎖美墨邊境的威脅一樣,也難以當真。以美國通用汽車為例,該公司需要從墨西哥進口接近三成的零部件。倘若美國真對墨西哥砸下關税大棒,必然會衝擊美國三大汽車巨頭,導致底特律所在的“搖擺州”密歇根的選情生變。
  美墨不到10天就“停火”,還有一大背景就是,特朗普需要集中精力,對付中俄這兩個“競爭對手”。
 
  俄仍在“抗美”前台
  6月7日在菲律賓海,美國一艘正在回收直升機的巡洋艦,差點被俄羅斯一艘突然從後方切入的驅逐艦撞上,美艦所有發動機當場“死火”。而此事發生3天之前,在地中海國際空域飛行的美軍P-8A偵察機,遭到俄羅斯的蘇-35戰機3次攔截,其中第二次攔截“很不安全”。
  這兩起事件,顯然並非純屬意外,而是美俄間的相互試探行為。其軍事背景是,美偵查機在“窺探”俄駐敍利亞的塔爾圖斯海軍基地,俄艦隊則在“近距離監視”遊弋於西太平洋的美航母編隊。
  更引人聯想的是,就在普京於為期3天的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上,批評“美國擴大對全世界的管轄權”之後,美國湊了18個北約國家,在波羅的海“俄羅斯家門口”舉行持續13天的大規模軍演。
  有感於俄羅斯的不利處境,葡萄牙前歐洲部長、華盛頓哈德遜研究所的客座高級研究員布魯諾·馬歇斯,今年2月發表《即將到來的戰爭》一文,表示俄羅斯愈發期望“説服中國一同結盟抵制西方”。他認為,俄羅斯早已放棄向中國經濟體系學習的想法,而在想方設法利用中國來促進其地緣政治目標。
  近日,在中國以“縱向壟斷”為由重罰中美合資的長安福特汽車公司的同時,俄羅斯卻應美國要求,將大部分俄軍人撤出委內瑞拉。這在某種程度上説明,莫斯科急欲把北京推向抵擋華盛頓壓力的“前台”。
  最近,普京在一次公開答問中,針對中美貿易戰“俄方如何選邊站”的問題,做出了類似“坐山觀虎鬥”的回答。不久前,俄方還開闢了莫斯科到台北的定期直飛航線。儘管如此,兩國元首6年來會晤約30次,親密程度可見一斑。
  習近平主席最新的莫斯科和聖彼得堡之行,適逢中俄建交70週年;兩國簽署了價值200多億美元的項目,發表了兩份聯合聲明,甚至宣示“共同維護全球戰略穩定”。過去,由於中國不願損害與美國的關係,中俄兩國結盟不在議事日程中。現在,美國的極限施壓政策,並沒有嚴格區分中俄,使得中國有動力向俄羅斯靠近。
  例如,美國國防部6月6日呈交國會的最新版《北極戰略報告》,稱俄羅斯和中國在北極圈擴大行動,可能威脅到美國國土安全。
  報告認為,俄羅斯對北極水域的控制力度,超過國際法賦予的權利範疇。比如,要求進入北海航線的外國船隻辦理許可、接受俄方的引航和護航,並聲稱對不遵守“俄規定”的船隻動用武力。而在軍事層面,自2014年建立北方艦隊聯合戰略司令部以來,俄羅斯仍在不斷創建新的北極軍事編制和基地,軍事活動與日俱增。
  報告還宣稱,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倡議能夠將廣泛的經濟活動一直聯動到環北極國家,以實現“更寬泛的戰略目的”;雖然中國目前在北極地區不具備永久性的軍事部署,但卻一直在尋求投資建設“兩用設施”;中國目前所進行的科考活動、所掌握的性能強勁的破冰船,均有可能為未來的北極軍事部署打下基礎。
  美國國防部的這份報告,與5月國務卿蓬佩奧在芬蘭出席“北極理事會”部長級會議時的發言一脈相承。當時中國外交部曾表示,北極問題不僅涉及北極國家,而且具有全球意義和國際影響;中國不會越位介入完全屬於北極國家之間的事務,但在北極跨區域和全球性問題上,中國也不會缺位。
  冰上絲路項目,是中國將自身與俄羅斯深度連接的一種嘗試。換句話説,俄羅斯需要為中國替它分擔美國壓力的行動,在經濟地理上向中國更為開放。不能因為中國接過了扛住美國壓力的重擔,俄羅斯就瞅機會去與美國玩“反向尼克松策略”。
  莫斯科方面的機會主義傾向,在試圖干涉美國2016年大選一事上已有體現。這種干涉不是因為對於美國新總統的對俄政策抱有幻想,而是建立在對於特朗普上台將分裂美國政壇、導致外交失能的冷酷判斷之上的。只是,美國對俄外交在國會主導下,最終繞開了這個戰略陷阱。
  對中國來説,與俄羅斯加強合作有一定好處,起碼在大豆、航空技術等領域,俄羅斯可以部分填補美國的角色缺位,而其在5G領域擁抱華為,也是對中國的一大慰藉。但是,中方長期奉行“不結盟”政策,俄羅斯也清楚知道這一點,所以更加渲染世界正處於新冷戰時期的氣氛。
 
  日德英澳,盟友奈何?
  近來,隨着“伊斯蘭國”等外患解除,特朗普政府對古巴、委內瑞拉和伊朗三國,不斷髮出戰爭威脅。
  對敵國和“競爭對手”強硬可以理解,但特朗普也對重要友國“斤斤計較”,究竟是否“不智”?
  在美國輿論看來,説服巴西放棄WTO的發展中國家待遇,是“巴西版特朗普”博索納羅送上門的成果,而取消印度的普惠國待遇,涉及金額又太小,都顯不出特朗普的功勞。那麼,在正式宣佈競選連任前夕,為了向選民展示自己的執政魄力和外交魅力,特朗普只好繼續“敲打”依賴美國軍事支持的西方盟友。
  從經濟實力對比來看,特朗普也有“敲打”盟國的底氣。2017年,大國里美國人均GDP世界第一(5.99萬美元),超過第二名加拿大1.5萬美元,是第六名日本的1.56倍。另外,單單美國加州的GDP,就超過印度、英國、法國、巴西、意大利、加拿大、俄羅斯當中任一國,足有澳大利亞兩倍。而美國出口額僅相當於經濟總量的12%,也有很大提升空間。
  日本作為美國第四大貿易伙伴,“不幸”成為美國貿易逆差的第三大來源國(僅次於中國和墨西哥)。特朗普為壓迫墨西哥在其國境南北全線阻截非法移民,對墨打出關税牌,但外界卻讀出了“弦外之音”:由於墨西哥是日本汽車產業的海外集聚區,特朗普5月下旬訪日,未能就8月與日本談妥貿易協議達成一致,索性“打臉”日本在墨西哥的汽車業,來“敲山震虎”。
  德國作為美國第四大貿易逆差來源國,也受到特朗普持續“關照”。默克爾總理前不久在哈佛畢業典禮上,不點名地批評孤立主義與保護主義,呼籲“推倒無知與狹隘之牆”。結果,特朗普和默克爾時隔半年,在6月5日英國紀念諾曼底登陸75週年的活動上相見,卻“沒有握手”,晤談也僅持續十多分鐘。
  英國對美貿易“入超”,按理説不該受到美國壓力,但特朗普卻要求英國禁止華為參與其5G網絡建設,結果被特雷莎·梅回絕。而隨着梅6月7日正式辭去保守黨黨首職務,在表露參選黨首意向的保守黨11人裏,得到特朗普公開支持的前外交大臣鮑里斯·約翰遜優勢明顯。
  約翰遜承諾引領英國今年10月31日如期“脱歐”,即便以無協議方式—那樣可以省下近500億美元“分手費”,但可能需要在北愛與愛爾蘭之間重設實體海關和邊檢設施。特朗普希望英國早點無協議脱歐,好與美國商談單一貿易協議,但即便是約翰遜,也不同意特朗普為締結英美貿易協定開出的條件(敞開英國國家醫療保健服務,讓更多美國醫藥公司涉入)。所以,英美關係在可預見的未來,也還會糾結下去。
  作為對美貿易有逆差的英聯邦成員,澳大利亞一直得到特朗普政府的鋼鋁關税豁免,因此輸美鋁產品在過去一年多來激增。特朗普身邊的萊特希澤和納瓦羅都支持對澳加税,不過終因五角大樓和國務院的堅決反對而罷手。究其原因,澳大利亞仍是美國相對較小的鋁供應國,且非常配合美國的國際軍事行動,還是“五眼”情報聯盟的關鍵成員。
  但澳大利亞也只是“暫時”安全而已。特朗普期望調查澳大利亞等重要情報夥伴在推動“通俄門”調查中所扮演的角色。剛剛連任的澳大利亞總理莫里森及其前任特恩布爾,得小心了。
  日德英澳四國,都是G20成員。6月末的G20大阪峯會,將是評估世貿組織規則改革的重要場合。此前,美日歐已發表6份聯合聲明,嚴厲譴責“第三國”非市場的政策和做法。特朗普勢必會抓住機會展示西方社會團結,把他飽受爭議的關税攻勢“合理化”。
  而對反貿易霸凌主義國家來説,特朗普可以對“競爭對手”和重要友國普遍施壓,卻不可能在同一時刻四面出擊,因此要拆解其外交攻勢,關鍵在於把握“合縱的時機”。從峯會主場的角度,崇美畏美的日本可能不是一個合適的反擊場所,11月承辦APEC峯會的智利,似乎是個不錯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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